口述历史---民盟解散前后 张茂延

作者:张澜 来源:张澜研究中心 时间:2025-01-10 15:09 点击:215次

抗日战争胜利后,国民党自己有几百万军队,相比之下,当时共产党要小些点,因此,想大打出手,想把共产党全部消灭,独霸中国。

1946年12月,蒋介石撕毁政协决议,决定单方面召开国民大会。政协决议先组织联合政府,由联合政府再召开国民大会,制定宪法,选举总统。蒋介石不愿意这样做,他就想国民党单独干,不要共产党参加。他一面调兵遣将,他认为他有几百万军队,又有美国作后盾,又想大打内战。民主党派中最大的当时是民盟,民盟在国际国内都有较大的影响。民盟是三党三派组成的,不是一个政党,是一个民主联合体,是参政会里面主张抗日、民主、救国的三党三派组成的。三党三派都有自己成立的历史,在抗日民主方面联合起来了。这个时候,国民党就想瓦解民盟,民盟坚持团结统一民主,反对分裂,反对独裁。

民盟拒绝参加伪国大后,蒋介石对民盟非常仇恨。到了1947年二、三月份,党在南京、重庆、上海等地的办事处都撤退了,剩下在后方就只有民盟。这时候蒋介石一步一步的逼民盟,把民盟所有的报刊都捣毁或撤销了。认为民盟是共产党的工具,在报纸是造了民盟很多谣言。6月初,成都“六一”大逮捕,把民盟负责人范朴斋、张致和、杨伯恺、于邦奇等都逮捕了,下面的盟员、盟友也抓了很多。我父亲在上海就很气愤。在成都是邓锡侯的范围,邓锡侯就把范朴斋、张致和关在他的花园里,软禁起来。父亲写信给邓锡侯说:你杀死了,杀绝了民盟的人,也没得办法。到7月以后,国民党政府正式宣布总动员令。那时候,国民党、共产党都互称为匪,国民党新闻处发言人董显光攻击民盟通“匪”。7月7日,蒋介石发布“剿匪建国广播演说”。我父亲7月8日发表了书面谈话,并警告蒋介石:“否极必复,史事昭然,匹夫天职,何敢不尽。”蒋介石又听不进去,国民党就更加疯狂对民盟,枪杀民盟中央委员杜斌丞。我父亲气愤的说:他要把这个事情要向全世界公布。董显光威胁我父亲,不准他离开国土半步,并且还说,不准他写完。

这时,我父亲到上海开民盟二中全会,2月份,本想回四川。 毛主席到重庆谈判时,毛主席特园访问,两人关起门谈过,胜利后国家局势,四川这么办?他们已经谈好了,对西南,协助西南人能够与共产党合作。我父亲忠实于于毛主席的谈话,准备回四川。到上海后情况就变了,蒋介石内战大打起来,民盟被迫害了,没有办法,民盟就不准他离开上海。家里边去一个人,我是7月份去的,8月份到了上海。到了9月、10月形势更加紧张了。10月20日,国民党就派军警特务把上海民盟办事处、南京总部这两个地方包围了。过了两天又撤退了,过了几天又包围了。里面的人除了罗隆基、李相符以外,里面的人都撤退了。民盟没有一枝枪,没有任何房屋财产的一个政党,共产党撤退后,就把房子交给民盟管,所以民盟总部就在南京。这个时候民盟总部,秘书长梁漱溟在重庆,周新民代秘书长。周新民、李相符都住在那里。后来有的到香港去了,有的回家了。我父亲因为上海开会前,尽量拉民盟,民盟第一届没有一致。都盼望我父亲到上海去,李济深、郭沫若都盼望我父亲去,好像我父亲不去就没有中心。

我父亲从重庆到了上海后,住在集益里,没有住在办事处。那个时候,张群与他交涉。他就住在卢作孚等四川人办的和成银行一幢小宿舍内。原来住了一个经理,来找我父亲。只有我们住的地方,还没有特务包围。20号开始包围,正遇是南京邵明叔病了,父亲喊我到南京去看一下。我到南京就住在同学家中,第二天,我与同学到了梅园新村,就直接走了进去。我们看到一间房子里有很多书,是党的办事处撤退时,留下的书。我们在里面选了一个多小时,李文符回来了,就对我们说,外面有特务在问那个还不出来,罗隆基喊我们走,书他带出来。我在那里住了二、三天就回来了。这个时候,集益里只有我父亲、叶笃义,陈新桂住在办事处,办事处被特务围了后,他就到集益里来了。我们四人就住在那里。

到了27日上午,报纸就公布了说是民盟是非法组织,要取缔民盟。叶笃义从街上回来,给我父亲说,他得到消息,除了我父亲与沈钧儒年龄大了不逮捕,其余全部要逮捕。父亲马上召集中委紧急会议来商量,那天到的有6人,我父亲、沈钧儒、黄炎培、史良、章伯钧、叶笃义,开会决定派黄炎培、叶笃义到南京,同罗隆基等三个代表向国民党当局交涉,要他们撤离包围,保证安全。当天晚上,叶笃义就到了南京,他的弟弟南京。第二天,黄炎培走的时候,在车上的报纸上看到国民党宣布对民盟的办法。他下车后,叶笃义、罗隆基都在等他。他们三个就去见邵力子、张群、司徒雷登。司徒雷登是美国大使,叶笃义的老师,两人很熟。同时见了司徒雷登,司徒雷登说,那个办法是蒋介石亲自动手的,叫民盟光荣解散。接着去找了邵、张,他们都说,没有办法,都是蒋亲自交待。这以后在南京来往交涉了几天。他们提出,要国民党下命令,国民党又不与负责。民盟是国民党承认的合法组织,当时在世界上,在美国、英国、东南亚国家都有支部,还有民盟海外组织,世界上都知道,民盟是民主团体,是正式合法组织。民盟没有办事处、没有后方,没有一枝枪,不能说是非法组织,他不愿承担这个罪行,要民盟自行解散。

开完会后,沈钧儒就没有走了,就住在集益里。集益里没有好大,有三层,每层有两间屋,一大间一小间。二楼是我同父亲住,三楼是叶笃义、陈新桂住。上面有个格子间,住是一个合成银行的青年练习生,另外还有一个煮饭的勤杂工。整个集益里就只有这几个人。

27号开会后,沈钧儒就没有走,到底什么原因,走吗还是不走?我以为沈钧儒住在那里是等南京消息,但是,这几天,南京没有同上海联系。他们来联系过,那天晚上很晚了,大概10点过了,我父亲已经睡了。电话响了,电话在一楼,有个姓张的年轻娃儿去接电话,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,也不知道重要急不急,他知道10点过,我父亲睡了,就没有上楼来喊我父亲。那个晚上就没有接到电话。所以,上海对南京的事情,都没联系上。

最后国民党坚持民盟自己解散,后来陈立夫出面给他谈,只要黄炎培进去,罗隆基、叶笃义就在外面等。黄炎培进去后,要黄炎培根据他的意见写解散公告,而且要限定时间答复。黄炎培只好根据陈立夫的意思,写好公告,公告写好后,还要带回上海开会讨论,由张澜签署发布。还特别叮嘱黄炎培,一个字都不能改,改了一个字都不作数。要按处置共产党办法来处置,所有民盟中委要登记,全国盟员进行登记自首。还要求黄炎培给上海打电话,在规定的时间里回复,因为父亲睡了,没有接到电话,只好承认。

4号,黄炎培、罗隆基、叶笃义在两个特务护送下,到上海。回来后黄炎培就回家去了,罗隆基、叶笃义来集益里住。罗隆基一到,集益里聚集了大批军警,一部黑色轿车堵住大门,一部汽车堵住了弄堂口。那栋楼只有一个门。两个地方都堵了,人出不去。

5日,父亲召集开会,除了章伯钧走了,由沈钧儒、黄炎培、史良、罗隆基、叶笃义、张云川、陈新桂(列席)参加。其余在上海的中委,都没来。那天开会是从上午9时到下午三时。先是黄炎培报告上海谈判经过,然后又谈了罗隆基的问题。罗隆基被国民党看得最严,在南京,罗隆基上街就有车子跟着他。为什么要把罗隆基看得很紧,因为罗隆基与美国使馆很熟。美国二战时总统是罗斯福,后来又是杜鲁门。那个时候国民党天天在上海报纸登,美国支援了中国好多钱,好像是5亿。当时中国上海通货膨胀,物价一天变几次,纸币不值钱。买银元、美元,大家人心惶惶。一天,罗隆基碰到司徒雷登就说,你把钱拿给国民党,就是把钱丢到水里面。实际上帮了共产党一个大忙。国民党就把罗隆基看得很紧,不许他离开南京,离开医院。

罗隆基到上海,在集益里住了几天,四人住三楼。罗隆基去那里,沈钧儒就没出门。罗上街到商店买东西,就一定坐车,前面一部,后面一部,特务对他非常客气,帮他开车门,人家是大官。

5号,在开会的时候,黄炎培先把报告公告的产生情况,然后把公告拿出来大家传阅。沈钧儒问了一句,还有没有办法?黄说,临走的时候陈立夫说了,公告一个字都不能改,改了就不作数。大家沉默下来,没有一个人开腔(说话的意思)。大家都挨到方桌中间的方桌坐下来了。史良对罗隆基说:“把你养肥了好杀”,罗过来在史良的大腿上拉了一下说:“你已经肥了,杀得了。”沈钧儒是史良的老师,看到他们开玩笑,其他人都不开腔,沈在桌子上啪了一下,发脾气说,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开玩笑。他一说,大家都不开腔了。后来有人说,沈钧儒是因为不同意解散民盟而发脾气。当时,那个不同意解散,那个敢不同意解散。民盟一切都是公开的,包括一届二中全会的报告。民盟为什么能发展起来,是党的统一战线的成功。40年,在成都,当时国民党把主张抗日的团体,逮捕了二十几人,成都地下党坚持坚持八字方针。民盟孕育而生,董必武、周恩来起了很大的作用。民盟坚持八字方针,与共产党风雨同舟,共同奋斗,血也流在一起。当时我在川大读书,也发展了几个盟员。46年后就在大邑搞地下活动,后来牺牲了。当时,是非常亲热的。共产党当时处在后方隐蔽,公开活动的是民盟,民盟是一个合法的组织。从中央委员到基层都有党员,很多党盟交叉,一说逮捕,不仅党员要牺牲,一般进步群众也要牺牲。

他们讨论来讨论去,从9时到下午3时,并没有得出一个好的办法,他们考虑的是民盟盟员,还没有考虑到里面的党员。特务几次上楼催他们快点,一直到下午。父亲有病,睡在床上听他们每个人发言,他自己没说话,中午也没有下来吃饭。散会的时间,父亲把开会的送走后,在楼梯上对我说,民盟要转战了,以后要搞地下斗争。民盟转入地下斗争,是二中全会决定的,二中全会并不是几个老头子在开会的。我父亲的声望很大,就是因为国民党也好,共产党也好,他是刚正无私,哪些小团体,都有私心。他从晚清末年就想把国家搞好,就想为国家找出路,他全心全意真心为人民,为国家着想,从来没有为个人着想。二中全会开会前,到上海,党在上海办事处马氏兰路也不太远,往往来来。后来解放后,马氏兰路就成了八路军办事处纪念馆。敌人记得清清楚楚,哪些人到过办事处,哪些到过集益里。

我父亲白天都在家中,晚上吃完饭,才出去溜街。我们住的地方离徐家汇不远,常去徐家汇耍一下,徐家汇有很多淘汰产品。我们在上海没有钱买黄油,就在地摊上买剩下的黄油吃。冬天冷,没有衣服穿。就在地摊上买美军的淘汰毛毯,把它染了,做成衣服穿,天天照样上街。我们住的巷口正对面,有一间很小的裁缝铺,特务就守在店里。

罗隆基没住几天,就到医院去了,先去的是广慈医院,后来又到了虹桥疗养院,罗住院去后,汽车就走了。沈钧儒就由他的学医的儿子接回去了,有时回去,有时又来。有一天,两人在街上碰到,并没有说走。又过了两天叶笃义给我父亲说,沈钧儒化妆到香港去了,周新民来接的。我父亲也没有说啥子。说沈钧儒留了一封信,一包糖。我没有看到信,也没有看到糖,沈钧儒就走了。

我父亲为什么离开四川,到上海以后,二中全会是同董必武商量了的 ,民盟二中全会组织还有几个原则,都是党帮助决定的。二中全会以后,董必武评价很高。

沈钧儒到香港是个谜,到底与谁商量过,没有谁说的清楚。我去上海任务是照顾我父亲,父亲年龄大了,身边无人。沈钧儒同父亲商量过没有我不晓得。

解放后,我回到了四川。85年,母亲去世后,我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,住在一个同学家。她的父亲到解放区比较早,他父亲说,当时,民盟解散后,到香港恢复组织谁去,谁留,是党的安排。罗隆基与美国很熟、蒋介石还是靠到美国的,不会杀他。父亲年龄大、同张群关系及西南实力派都好。沈钧儒的危险大,所以决定他到香港去。沈钧儒到香港是党决定的。临时总部的负责人是沈钧儒、章伯钧。

民盟是没有钱,也没有盟费。第一次临代会,是我父亲喊范朴斋到成都找刘文辉等出钱开临代会。民盟有点钱,出钱的人刘文辉、龙云等。出钱的人,是要我父亲掌握这个钱,  叶笃义也说了寄钱到香港,上海,上海几百盟员转入地下工作,四川民盟脱险出来的21人的生活、安置也是用的这个钱,到香港的来来往往的钱都是这里的钱。当时共产党员都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用,按月拿钱是不可能的。在成都时,我是小组长,他们在我家中开会,都是我母亲招待,是同志之间相互关爱。我们在成都,有时可以收集到延安的消息。后来没有了。马识图还找了一部收音机,去城外收听消息。

在上海民盟转入地下,父亲也出了钱,他用钱很省,你拿钱在外面随便用,他是不会同意的。他还支持上海地下党。民盟解散后,没有人敢到我们住的地方来。我大哥从美国回到上海,都不敢来见父亲。听说我们住处被包围了。

48年,来到人很少,父亲平时在家中写了两篇文章《论五常》、《墨子贵义》。我父亲写东西,没有图书,手中只有一部《辞源》,就把这两篇文章写出了。引用了很多古代先贤的话,我觉得我父亲的记忆真好。经常来的是史良,来的时候总要带点吃的东西。父亲没有工资,靠我给一个外国医院打字,挣点钱。她看见我没有穿的,还送我衣服。她也请我们到家中吃饭。我觉得她对我们还是很关心。她也经常去虹桥看罗隆基,史良看起来是一个大姐姐,与叶笃义经常联系,叶笃义的消息就是从她那里来。那一年,我们还得到一些小报看,我还以为是地下党给我们看的,现在觉得是上海民盟送来的。上海民盟还是做了很多工作的。不应该因为解散公告就是动摇分子。

我们刚到北京时,住在北京饭店,当时民盟总部是一层楼。我父亲是民盟主席,有的事情应该找父亲商量。有一次毛主席召集谈话,刘王立明说,我们主席都没来。7月份到颐和园,政协会还在酝酿之中,当时国旗也还没定。颐和园来人,民盟来的人,我只看到罗隆基、叶笃义、范朴斋来得多,开会的情况谈得多。内地的人有的写信问我父亲,为什么不到香港去。我后来听说民盟政协代表10来人,沈钧儒第一,我父亲是后面的。后来毛主席把我父亲勾到了第一。经常来的在党内有朱德、罗瑞卿、任白戈。朱德经常来,他来后,父亲老是谈他的身体,朱德就把自己的医生傅连章喊过来为其看病。朱德第一次来,带着一个草帽,穿的是黄衣服,一二个警卫。毛主席第二天来北京饭店看父亲,走的时候,父亲很感动。后来,我父亲又进城了。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后,邓小平、刘伯承、陈毅经常来看父亲,都是四川人。

张澜、沈钧儒、陈叔通在集益里张澜的住宅里,有一张合影。叶笃义说,那张照片是沈钧儒到香港欢送时合影,不是这么回事。是民盟解散的第二天,陈叔通不晓得民盟解散一事,到集益里来耍,碰上了,就照了这张像。罗隆基到虹桥后,就没有再来了。

(南充市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张澜研究中心整理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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